罗马主义:这锅为什么不该她来背?,罗马不是

在我年轻的时候,特别喜欢在床上用竹竿捅下B52,这时我常常会面临选择困难:

到底是该和莎朗·斯通卿卿我我,还是要找麦当娜共度良宵呢?

毕竟年轻时的我是很“专一”的,只要一想起莎朗斯通在电影《本能》里,那两条又白又长的美腿,坐在板凳上快速切换的样子,我的血流速度,就能直追奥林匹克冠军。

但我又担心,万一我这种想法让麦当娜知道了,惹她生气又该怎么办呢?

当时的我,太喜欢她那双迷人的眼睛,更喜欢听她那动人的歌声,最重要的是,她在一次采访中告诉记者,她对两岸三通毫不介意,会主动开放金门和花莲,这让我更是想入非非。

如果我的这两位“夜航飞行员”,为了我争风吃醋的话,那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该疼她们谁呢?

所以当好莱坞影业和迪士尼集团,决定请麦当娜担任主角,饰演阿根廷人的国母,贝隆夫人的时候,整个阿根廷都给气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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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知道在阿根廷左派的眼里,伊娃·贝隆就是圣母下凡,是人间最纯洁的天使,也是大爱无疆的象征。

即便在阿根廷右派的眼里,伊娃·贝隆虽然被他那个诡计多端的老公利用,成为了他拉选票的工具,但她本人的心还是善良的,人品也是无可挑剔的。

而如今,曾经执导过《鸟人》和《午夜快车》的英国著名导演艾伦·帕克,一口咬定,只有麦当娜最符合贝隆夫人的气质,这让阿根廷人更是怒火中烧。

英国人在马岛打败了我们,这个国仇还没有报,如今还要让一个“荡妇”来演我们的国母,把我们的脸放在地上摩擦,又添新恨,这真是是可忍,孰不可忍!

所以这部电影,在阿根廷差点被禁止上映,即使后来被解禁,也遭到了绝大多数阿根廷人的自觉抵制。

虽然贝隆夫妇在阿根廷人眼里,是爱恨交织,冰火五重天,但是在政治和经济学研究领域,对他俩的看法却很一致——典型的“民粹”主义政客。

阿根廷由盛到衰的关键转折,就是他俩造成的!

这个锅如今看起来,被扣得严丝合缝,它的逻辑是这样的:

40年代末,贝隆通过选举上台之后,为了讨好选民,大搞杀鸡取卵的福利政策,最终造成了鸡飞蛋打,引发了军人干政,让阿根廷从此在暴虐的军人政府和腐败的民选政府之间交替摇摆,彻底失去了宪政基础,最终走向了今天这条死路。

但这是事实吗?

过去我也很相信这种说法,但如今我找到了更接近真相的原因,所以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,上述说法纯属扯淡。

我们还是要把故事拉回到1929年,这一年爆发了经济大萧条,阿根廷作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前十个国家之一,也在这场危机中受到了重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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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阿根廷,早就不是像电视剧《狂飙》里,高启强和大嫂这样,只会打打杀杀的黑社会们掌舵了,而是由那些穿着西服,打着领带,吃着牛排,喝着红酒,在牛津剑桥留学回来的小高启强们指点江山了。

这些有知识,有文化,熟知各种经济学理论的小高启强们,马上就从这场危机中领悟出了一个道理,纯粹的农业和资源型出口国家,在这个世界上,注定是要受剥削和被压迫的。

即便他们能富得了一时,也富不了长久,只有工业化才是唯一的出路。

这个想法是如此高明,以至于所有的人,都觉得他们找到了宇宙的终极真理,阿根廷不愧是欧洲之外,和美国一样并列的灯塔。

一个曾经担任过阿根廷财政部长,中央央行行长,联合国贸发会首任秘书长的著名经济学家,阿根廷人劳尔·普雷维什,把这个发现完善成了一个学说,这就是著名的“中心-边缘”理论,也叫“依附”理论。

这个学说“完美”地解释了,我们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:

“全球南方”国家出口农作物和原材料,西方国家出口工业制品。

但是由于农作物和原材料没有技术壁垒,绝大多数品类也不是稀缺资源,所以“全球南方”国家没有定价权,只能低价贱卖自己的产品。

相反,能够制造工业用品的西方发达国家,由于产品的门槛更高,因此掌握了定价权,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利润率。

这就形成了一种不公平的贸易现象,西方国家可以压低价格进口原材料,然后抬高价格出售工业品。这样财富就会慢慢地集中到西方国家的手里,而“全球南方”国家就会因此变得越来越穷。

这就是著名的“普雷维什-辛格假说”,它被认为完美地解释了,我们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经济运行逻辑,获得了广泛的认同。

后来这个学说,被主席同志进一步完善发展成了三个世界理论:

第一世界是美苏这两个超级大国。

第二世界是西欧和日本。

第三世界就是广大的亚非拉。

按照这套理论的逻辑,中国在政治上要依靠第三世界国家,团结第二世界国家,反对超级大国。

在经济上要不惜代价,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自身的工业化,摆脱处于第三世界的困境。

最好能够三年超英,五年赶美,搞工业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。

所以无论是二战后的阿根廷,还是1949年后的中国,都把大炼钢铁作为了自己的基本国策。

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,一个传统的农业国家,如何才能快速变成一个工业国家呢?

马克思说过,资本主义的早期积累,必须通过剥夺农业的“剩余”价值实现,就像英国的“圈地运动”那样。

而苏联经济学家叶夫根尼·普任奥布拉任斯基,对这个理论做了进一步的扩展,他在1926年写出的《新经济学》一书中,明确提出了在一国之内,也可以利用把工业品卖得很贵,把农业品价格压得很低的办法,为工业筹集资金,后来这就变成了斯大林主义的理论基础。

那既然前方已经有“灯塔”指路,在后面紧跟的阿根廷经济学“大师”劳尔·普雷维什,很轻松地就总结出了如何把一个农业国家,快速转变成工业化国家的“正确”路径:

用最大的限度去压榨农民,把挣到的资金用于购买机器,修建工厂,再通过高关税政策,保护本国企业的发展,等到闭门造车成功之后,再用工业的利润,去弥补过去农民的损失,最后让整个国家,全面实现四个现代化,最终变成超级大国。

他的这套学说,“清晰简单”,而且还有“成功”的实例,马上就受到了全球南方所有国家的追捧:

包括印度,墨西哥,阿根廷,捷克斯洛伐克,波兰,坦桑尼亚,埃塞俄比亚……等等在内的诸多国家,立刻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。

而在所有这些国家中,步子迈得最大,执行这条路线最彻底的,就是中国,同时也是摔得最狠的国家。

建国之后,为什么我们急着要搞人民公社,要搞大跃进?

其实都是急着为发展工业筹措资金!

你以为那些在山沟沟里打了一辈子游击的老革命,会不知道“亩产万斤”是纯粹的谎言呀?!

那为什么他们还要故意纵容这种说法呢?

因为这样就可以征收更多的公粮!

他们坚信有了更多的公粮,就可以向苏联购买更多的机器,有了更多的机器,就会更快地实现工业化,然后反过来再用工业化后生产出来的化肥和拖拉机,让农业的产量又迅速翻倍。

所以让农民同志先受点苦,就是为了将来吃更多的糖。

他们坚信,这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英超美,唯一正确的姿势,即便是眼前付出一些代价,那也是为了整个民族的未来。

他们的心绝对是好的,只是因为既没有经验,又没有控制好节奏,最后把代价搞得太大了一点。

假如他们当初知道,普雷维什的这套理论完全是错误的,他们绝对不会去搞大跃进和大炼钢铁。

普雷维什的这套工业化理论居然是错的?

我相信不仅仅当初的人绝不相信,就是今天的很多人也很难理解,但这确实是一个事实。

一个残酷的现实是,在西方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,建立全球市场之后,此后纯粹的农业国家,再靠独立自主、自力更生,是没有办法完成工业化转型的。

此后所有能侥幸踏入工业化大门的国家,都是因为抓住了两个机遇,第一是发达国家主动转移低端产业,第二是被接纳进了全球市场,建立了以出口为导向的外向型经济。

整个二战之后,在全球所有的南方国家中,只有中国大陆,韩国,台湾地区和新加坡,侥幸完成了全面工业化转型,泰国,马来西亚和越南完成了部分转型,剩下的几乎全部失败,包括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,其实也是彻底失败了。

因为当时中国拥有的工业,就像如今印度和拉美地区的工业一样,一旦离开了高关税保护,立刻就会被外国企业打垮。

我们一家都是老军工,我对此的感受极为深刻:

80年代末的时候,我已经上大学,有一次晚上下大雨,我就去给正在加班的父亲送雨伞,然后就顺便观摩了一下,他们正在为红旗2号导弹发射架,进行的电气化改造设计。

当我看到他们图纸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继电器和电子管的时候,我就忍不住开始指点他们,这里应该用三极管做个功放电路,那里应该用二极管搞个整流……

然后引发了一个老工程师对我的批评,认为我太不谦虚,当时年轻气盛的我很不服气,回怼了他一句,50年代你们就引进萨姆2了,现在都80年代末了,你们居然还没折腾清楚,人家美国人都在用爱国者了,俄罗斯人都在用S300了,别人都在用相控阵了,你们连一个无线电指令都还没研究透彻,居然还在用电子管和继电器……

然后我就被我爸一脚踹了出去!

没想到这个就连我都看不起的水平,那年还让他们拿了个科技进步二等奖。

在改革开放之前,甚至在90年代之前,绝大多数国有企业,不仅仅技术还停留在当初苏联人给我们的水平,而且在管理上极端混乱和低效。

不论是我曾经住过的242厂,161厂还是后来的132厂,也就是今天造歼-20的成飞,当时还叫峨眉机械厂,都是可以随便地进出,我记得很清楚,我和同学们经常扛着工字牌气枪,穿过132厂的总装车间,在机场上打鸟,根本就没人管。

事实上一直到90年初的时候,132厂还在折腾60年代初引进的米格-21,如果不是因为英国马可尼公司的技术,我们连全天候的歼七3都造不出来,就和今天的印度航空工业是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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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到了1978年的时候,中国搞得独立自主、自力更生,不仅仅工业亏本,农业也几乎被折腾完蛋了,整个国家已经到了全面崩溃的边缘。

除了“两弹一星”这种不需要进入市场竞争的产品之外,中国的整个工业体系,没有一样东西能拿得出手,也没有一个产品能经得起国际竞争。

所以老国企基本上都在90年代末,要么死掉了,要么转型了,职工也基本都下岗了,即便是那些被保留下来的,也经历了脱胎换骨的改造,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底子了。

我们今天的所有成功,都是改革开放后带来的。

普雷维什这套理论最大的错误,就是他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,一个完全没有工业基础的国家,要想自力更生实现工业化的话,那你就要独自走完别人走过的所有的路,这个成本是不可接受的,大到了惊人的程度。

不论你再怎么压榨农业,甚至为此付出了几千万人的代价,你依然支付不了这个成本。

中国后来能够成功,在很大程度上,也是老天爷开眼,那是别人自愿把你教会的,我们今天的成功,是站在以前那些外资企业的肩上实现的。

工业化的壁垒是很高很高的,不是你有钱有决心就能做得到的,很大程度上是需要靠点运气的。

普雷维什犯的另一个大错误,就是他错误理解了苏联的成功。

他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,在一战前,沙俄就能造飞机,造军舰,造大炮了,虽然产品质量次一点,但是工业体系早已经齐全了。

要知道列宁和斯大林,是带着由工人阶级为主的红军,打败了由农民和地主组成的白匪,所以工人阶级的数量在俄国,已经是非常庞大的了。

因此苏联只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,就可以恢复和扩大过去的工业生产。

但无论是中国还是阿根廷,以前都是农业社会,是没有工业底子的。

因此斯大林饿死几百万乌克兰农民是有效的,苏联不但恢复了工业生产,然后经济迅速就起飞了,因为他们本来就有这个底子。

但是对其他国家来说,哪怕付出更高的代价,依然不能让工业起飞,因为你要付的成本还远远不止于此。

独立自主和自力更生,不能让任何一个农业国家,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工业化转型。

而阿根廷就犯了和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一样的错,他们也想通过勒紧农民伯伯的裤腰带,向他们征收高额的税收,用这笔钱来发展工业。

他们为这种行为取了一个名字,叫作替代工业。

但就像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做不到一样,他们也做不到。

因为不是你买了机器和设备,你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有竞争力的。

成本下不来,你就竞争不过外国产品,就需要高关税保护,需要靠补贴生存,这就造成国家必须更加努力地去压榨农民伯伯,直到把农业也搞崩溃了。

阿根廷和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一样,都是摔在了同一个坑里。

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反常识?

如果你觉得这个结论够震撼的话,那接下来我再告诉你一个更震撼的事实:

合理的福利制度,不仅仅搞不垮一个国家,还是一个国家能持续发展的基石。

因为新西兰也干了这件事,看过我们前一篇文章的都知道,新西兰和阿根廷在30年代之前,采用了完全相同的经济模式,都是欧洲的食品加工厂,都是世界上排名前20以内的发达国家。

双方是在30年代初才开始分道扬镳的,因为阿根廷转型去搞工业化了,而新西兰还在坚持养牛养羊。

就在和贝隆夫妇掌权的同一个时期,新西兰也在大搞福利社会,其规模和深入程度,远远超过了阿根廷,但为什么新西兰没有搞死自己呢?

因为新西兰没有搞替代工业,没有把卖牛卖羊的钱,浪费在工业化这个无底洞里。

而且也正因为没有搞工业化,自然也就不需要拼命地压榨农民,这就保证了农业持续稳定的健康发展。

你一定要明白一个概念,福利社会只是一种改变收入分配的方式,它不会造成社会财富的浪费,只要你有正当的资金来源,不搞杀鸡取卵的话,那其实它对任何一个国家,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。

因为适当地缩小贫富差距,是有利于社会稳定的,这就是新西兰为什么没有发生军人独裁的关键原因。

除了新西兰之外,挪威和澳大利亚也在同一时期,完成了福利社会建设,这两个国家也是初级资源的出口国,当然他们的情况要比新西兰和阿根廷更好一点,除了鱼肉和牛羊肉之外,他们一个有石油,一个有铁矿石。

所有这些例子都可以证明,不是“民粹主义”搞垮了阿根廷,而是一场错误的投资弄死了阿根廷。

这就像我们常见的一个社会现象,一个好吃懒做的富二代,通常能平稳地度过一生,一个积极进取,热衷于创业投资的富二代,往往会半路破产。

所以让阿根廷从发达国家掉落到第三世界的这口锅,不应该完全由贝隆夫妇来背,至少普雷维什也得扛一半,因为在贝隆上台之前,发展替代工业,就已经是阿根廷的国策,并且坚持了十多年了。

这个雷是普雷维什埋下的,只是到了贝隆执政后期才爆炸了而已。

贝隆只是没发现,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
所以“拉普拉塔昼盲症”这个病,最大的问题就是分不清真正的因果关系。

阿根廷此后折腾来折腾去,只知道自己不但挣不到钱,还在浑身流血,但为什么会流血,却没有一个阿根廷政治家,真正地搞清楚过。

而现任阿根廷总统米莱抱个电锯,想用切掉四肢的办法为阿根廷止血,那只会更快的送走自己。

因为他最推崇的自由市场政策,并不适合此时此刻的阿根廷。

作为一种游戏规则,自由市场本身不会带来任何经济效益,而且它还是强者的天堂,弱者的地狱。

如今的阿根廷,在工业产品上无法和中国竞争,在农业产品上无法和美国巴西竞争,在畜牧业产品上比不过新西兰和澳大利亚,请问你光喊着要自由市场经济,你让这些狼都进入你家里,你拿什么和他们竞争?

阿根廷政治最让人绝望的一点,就是他们的政治家和他们的民众一样的无知,一会儿被这个成功学大师忽悠,一会儿被那个投资基金诈骗,简直就是行走着的韭菜。

作为一个最好的对比,新西兰就和阿根廷截然相反,因为他们有很强的战略定力,他们不会因为别人说造芯片挣钱,就不去养牛放羊了。

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根本就造不了芯片。

更何况并不是只有工业产品能卖高价,农业产品一样能够创造刚需。

新西兰就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赛道,它的婴幼儿奶粉,那就是全世界的刚需,特别是在中国,如今已经是新西兰最大的海外市场。

所以虽然中国用工业品赚了新西兰的钱,但新西兰又用奶粉和农产品把它赚了回去,利润甚至比中国的工业品还高,这对普雷维什的中心——边缘理论来说,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所以正确的归因很重要,这就像我们那个女导游,为什么她刚到南美的时候挣不到钱?

因为她的优势就是会中文,所以导游和翻译就是她最好的职业。

但问题是,十多年前的时候,中国绝大多数的第一代创业者还没有退休,而且他们也才刚刚出门看世界,因此来南美的人很少,所以她当然挣不着钱了。

那现在为什么她一个月内能够接9个团,挣钱都挣得麻木了呢?

因为绝大多数的中国有钱人,已经把世界上其他地区都逛完了,只剩下南美没来过了。

再加上第一代的有钱人,现在都陆陆续续地退休了,因此他们才有时间花二三十天,参加这个团,想来离中国最远的大陆看一看。

所以这才让她现在忙得屁滚尿流。

决定她能不能挣到钱的,是她曾经遥远的那个祖国里,大家的口袋里有没有钱,时间上有没有闲,而和她有没有选票,没有一毛钱关系。

这才是正确的因果关系。

同样,阿根廷也不是毁于福利制度,而是毁于错误的产业政策,发展替代工业,摧毁了阿根廷的经济基础,这才是导致阿根廷破产的真正原因。

所以这个锅不应该完全由贝隆来背,更不应该由贝隆夫人来背,当然也就更赖不到,我年轻时曾经的专职“夜航飞行员”麦当娜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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